九
李玉芹问刘来顺:“你有个大叔在省城当作家是不是?以前我怎么没见过他呢?” 刘来顺说:“他从小就在外边儿上学,你上哪里见去?又不是亲叔。” “不是亲叔也不要紧哪,他总该有点家乡观念吧?他要是给咱来上一篇儿,报 纸电台的一宣传,那名气可就大了,以后要跟他加强联系,嗯!” “他又不是记者光写好听的,你要犯了错误嘛,他说不定能给你来一篇儿。” “那就更不能得罪呀,更要加强联系呀,我让你联系你去联系好了,就这么定 了。” 刘来顺去省城他那位作家大叔家加强联系的时候,就发现了一样他非常熟悉的 东西:带格子的家织布。沙发的靠背上扶手上全是,他大婶穿的旗袍儿和墙上挂着 的小挎包也是那种家织布做的。在一圈儿很洋气的摆设中间显出一种朴素的美。他 问他大叔:“您还有这种东西呀?” 他大叔说:“是你大婶娘家送来的,好看吗?” “好看!” “这就叫织锦,也叫鲁锦。实际咱们沂蒙山织的这个才最正宗啊,我看见这些 东西就会想起沂蒙山,它在时时提醒我是沂蒙山人,可惜现在失传了。” 刘来顺的眼睛一亮:“我就会织呀!” 他大婶就说:“你织啊!现在这些东西又开始时兴了。” 刘来顺说:“会不会过段时间又过时了?” 他大叔说:“民族的东西永远不会过时,偶尔过时一下也是暂时的,过段时间 还会时兴,顶多形式上变变罢了,东西还是那些东西。” 他大婶说:“你们织了,我帮你们联系推销,你看这个!”她指指墙上挂的一 幅孔子画像,“就是在一般的白家织布上印的,还出口呢!” 刘来顺就激动得要命,当即表示回去马上办个织锦厂。 他大叔就说:“好啊,这个想法好的、好的,我全力支持!” 回家的路上,刘来顺就把建织锦厂的细节想好了。他还决定此事暂不告诉李玉 芹,先悄悄地准备着,待一切就绪之后再跟她摊牌。她若同意,就让她突然高兴一 下,她若不同意,就跟她拉鸡巴倒。作为一个男子汉,你一点后手也不留,把底全 交给这个女人,仅仅做她的助手……哎,庄上的人怎么说我是面首呢?是助手吧? 老百姓没文化,净说错别字。 可一回到家,他就听他娘说,韩富裕、刘玉华和另外三个单干户让公安局给提 溜走了。他问娘:“为了什么?”他娘说:“你去问问李大经理就知道了。” 他去小卖郭找李玉芹,就见李玉芹正在陪几位戴大盖帽的人喝酒,歌颂当前改 革的大好形势,感谢有关部门的大力支持,那些人就说她是“女强人,企业家”。 她一只眼的眼皮就又节奏很快地抖动起来,作和蔼可亲状。刘来顺在黑影里瞅了半 天没惊动她,待那帮人走了才露面。她见了他就趔趄着站起来要跟他干杯,说: “怪恣来,庆祝庆祝!” “庆祝什么?” “嘿嘿,老娘我是女强人,企业家!” 她醉了。他把她扶到床上,她就哇哇地吐了,吐完了就哭,哭够了又笑,把刘 来顺折腾得不轻。他没敢离开,他要侍候着她继续吐或喝水什么的。她睡了一小觉 醒来,见他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就把他的脑袋紧紧抱住了,她嘟囔着:“小亲亲咱 们结婚马上结婚!” 他一下醒了:“你不是说醉话吧?” 她幽幽地看着他:“不是不是不是啊!” “韩富裕——” “别说话!”她一下用湿润的唇将他的嘴堵住了。这时候也确实不宜说别的话 的。 完了,她说:“跟你说的事儿你还没表态呢!” “什么事儿?” “结婚呀!”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韩富裕——” “不嘛不嘛,你先回答我嘛!” “我的态度你还不知道吗?” “没变化?” “除非你变了。” “那好!”她就说起韩富裕他们为啥让公安局给提溜走了,因为果园的事,你 知道那些人议论栽的不如包的,包的不如卖的已经好长时间了,凭心而论,当初承 包额是偏低了些不假。可当时他们为什么不包?人家包了就害红眼病,韩富裕这个 私孩子借着喝醉了酒就领着一帮人去刨果树,一下刨倒了二十多棵,多疼人啊!那 些人一边刨还一边骂呢,‘地是我们开,树是我们栽,为何让个外来户子破鞋发大 财?’骂得还怪顺口哩!这不纯粹破坏改革吗?也不看看老娘我是谁!老娘一个电 话打过去,公安局就来人把他们抓走了。你没见公安同志一来吓得韩富裕那个熊样 儿啊,公安同志问他姓什么,他哆嗦了半天还说不出姓什么呢!” “跟刘玉华有什么关系?” “韩富裕梗梗着脖子去刨树,就是他在旁边儿激起来的,一块儿喝个熊地瓜干 子酒还胡罗罗儿呢!说是‘苹果树大家栽,一人发财不应该。虽说承包有合同,不 合理的应该改。公家嫂子实可爱,近年变得有点坏。作风问题还在其次,关键是钻 进钱眼儿里出不来’,韩富裕一听,就说‘给她刨个屌的!’他说‘你不敢!’韩 富裕说‘你看我敢不敢!’说完真格地就刨去了。” “就为了这个?” “嗯,情况就这么个情况!” 刘来顺就不吭声了。这时候他发现躺在身边的这个女人安静的时候是漂亮的, 可发起狼来就不怎么好看了,也不显年轻了。她感觉出他的冷淡,又以女人的方式 感化他:“把刘玉华提溜走你疼得慌了?他也怪流氓呢,还管我这里叫‘全世界最 温暖的地方’!” 他忽然坐起来:“你温暖个屌呀!” 她也恼了:“你干吗跟我这么说话?人家欺负我你也欺负我?我哪点对不起你 了?” 他说:“你没对不起我,只有钓鱼台对不起你,而你没对不起钓鱼台!”说完, 走了。 第二天,刘来顺以自己不适合做买卖为由从那个小卖部里退出来了,结婚的事 自然也就告吹了。李玉芹冷笑了一下,算了。 三天之后,刘玉华跟参与刨树的那三个单干户回来了。四个人还挺乐观,一路 有说有笑,有人问刘玉华:“以脚踢其腿让你站好香?” 他笑笑:“哪能呢!” 韩富裕就留在那里了,拘留十五天,罚款四百元。刘玉华安排生产队的人轮流 给他送饭,罚款则由刘来顺主动给垫上了。 刘来顺又进到生产队了。他跟刘玉华商量办织锦厂的事,刘玉华很高兴,说: “我早就想搞点企业,就是想不起上什么项目来,这下可太好了。” 钓鱼台第一个队办企业织锦厂很快就建起来了,生产队的所有闲散劳力都有了 活儿千,刘来顺的那台织布机也安了起来。刘玉华说:“怎么样?植物性质的棉皮 又吃香了吧?还是毛主席说得对呀,社会要走S型,有时候说不定还要走0型!” 后来,一位当过电影演员也当过作家的很有名气的人拍电视系列片《中国一绝》, 生产队的织锦厂就上了电视,作为《中国一绝》的一集,叫《沂蒙织锦》。刘来顺 的那位作家大叔就答应给他来一篇,叫《最后一个生产队》。 这年,那三个参与刨果树的单干户也进到生产队了,此时同时摘帽富农王德仁 和另外两户则退出了生产队。 现在这个生产队仍然存在着,不少人还是单干的时候想集体,集体的时候想单 干,这么出来进去进去出来地循环着,看样子还要这么无休止地循环下去,怪有意 思的。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