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五年后,一纸下来,国当上了副乡长。 在这五年里,大老王把他带进了一个更为窄小又更为广阔的天地。国跟着大老 王进入了县城较高层的政治生活圈子。在这个生活圈子里,国学到了更多的不为常 人所知的东西。在这里,他知道了什么是该说的,什么是不该说的;知道哪些地方 是能去的,哪些地方是不能去的。这生活使他兴奋,也使他感到危机四伏…… 在县里,国先是在县委招待所当了两年合同工。乡下人到城里来,自然是被人 瞧不起的。国就拼命干活,一句闲话也不说,也从不给大老王找麻烦。临来时,大 老王曾严厉地告诫过他,大老王说:“国,我让你来,是看你对原则问题不含糊, 是个苗子。这是组织上的培养,不是个人的事,知道么?”所以,在公开的场合, 大老王一直对国很严厉。然而,私下里,大老王却对国一直十分关照,有时候开会 开到半夜还绕到他那里坐坐,摸摸被子薄不薄,待他像小弟弟一样。日子久了,知 道城里人事关系复杂,于是国学会了隐藏。隐藏是一门很高超的艺术,脸上空空的, 胸中却包罗万象。笑的时候也许正是不想笑的时候,不笑的时候也许正应该开怀大 笑。谁能把脸变成机器呢?国正做着这种努力。不痛快的时候,他也曾关上门掉几 滴眼泪。可出了门,他就对自己说:“娃子,笑吧。在城里不好混,你笑吧。”于 是就笑了。大老王知道国的嘴严,有时也跑到他那儿发几句牢骚。有一次,大老王 感慨地说:“国呀,这〓官不好做呀!”国说:“有啥不好做的?论你的能力,当 县委书记都行!”大老王的脸立时沉下来了,喝道:“胡说!”国愣了,问:“私 下也不能说呀?”大老王严肃地说;“私下也不能说。这是组织上的事!”过一会 儿,大老王站起来,敲着国的头说:“国呀,你个〓国呀,猴儿一样!”大老王笑 了,国也笑了。 过了一段时间,国很快转成了国家干部,入了党。事隔不久,大老王又把他送 到省委党校学习去了。临行前,国带了两瓶好酒去看大老王,那酒是在县委招待所 买的平价茅台,是一般人舍不得喝的,整整花费了国两个月的工资。可大老王看见 酒就火了,当着客人的面狠狠把他熊了一顿!大老王骂道:“〓?谁教你的?你给 我说谁教你的?你是党员么?我开除你的党籍!〓毛灰,你拿两瓶酒来,你当你还 是农民娃子呢?你是干部!组织上考虑的事儿两瓶酒就解决了?掂回去!……国含 着两眼泪,一句话也不敢说,乖乖地把酒掂回去了。当天夜里,大老王敲开了国的 门,拍着他的肩膀说:“国呀,骂了你,你不服是不是?”国勾着头一声不吭。大 老王叹口气说:“送你上学的事是县委常委集体研究的,不是哪个人的事。就是我 让你去,也代表组织嘛,不要瞎胡想。”过了一会儿,大老王说:“国呀,你还年 轻哇。一个人的立身之本还是看工作呀!……”尔后,大老王手一挥说:“好了, 好了。〓国,喝一杯,为你送行!”大老王掂出一瓶酒来,倒在两个茶杯里,端起 来一饮而尽,国也默默地把酒喝了…… 国在省委党校里学习了两年,轻轻松松地弄到了一张大专文凭。那时候,上头 正提倡专业化、知识化、年轻化,一张大专文凭是十分金贵的。而这时大老王恰好 当上了县委书记。于是一纸公文下来,国又回到了出发地王集,当上了王集乡副乡 长。 回王集的当天,国很想回村去看看。五年了,他越走越远,乡情却越来越重。 他常常回忆起早年吃奶时的情景,那些裸露着的乡下女人的奶子经过想象的渲染一 个个肥满丰腴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在夜梦里,他的嘴前总晃着一个个黑葡萄般的 “奶豆儿”,他用手去抓,抓了这个,又抓那个;吮了这个,又吮那个……国觉得 应该回去看看了。离村只有九里路,不回去是说不过去的。可他又觉得他是副乡长 了,有点身分了,不说衣锦还乡,这多年没回去,是不是该买点啥?该买的,他觉 得该买。乡人们待他不错,既然回去了,就该买些礼物才是。 国匆匆出了乡政府大院,可走着走着,他又站住了。不是没什么可买,这些年 镇上变化很大,很热闹,卖东西的铺子很多,各样货色都齐全……而是没法买。国 在心里算了一笔帐,回去一趟,三叔那里得去,四叔那里也得去,还有七叔、八叔, 三奶奶四奶奶五奶奶,六爷七爷八爷,还有一群的婶一群的嫂……他欠的不是一个 人的债,一个人的情好还,他欠的是一村人的养育之恩。若回村去,人们见了他会 说:“国,你忘了么,你吃过我的奶呀!”“国,你当赤肚孩儿时怎样怎样……” “国,你上学那年怎样怎样……”国怕了,他拿不出那么多钱去买礼物。这些年他 挣钱不多,县城里人事关系重,他的工资大多都花在交往上了。而一个堂堂的副乡 长,又怎能空手回去呢?人们会耻笑他的。 国站在街口上,耳听着周围那些热热闹闹的叫卖声,迟疑了半晌才说:应个人 老不容易呀。缓缓吧,缓缓。 二天,一位本地的乡干部问他:“李乡长,咋不回家看看哪?”国随口说: “家里没人了。”可过后他又问自己:家里没人了么?乡人们待你这么好,他们不 是人么?你是没爹没娘不假,可你从小是吃百家姑长大的呀!……国突然感到了恐 怖,从未有过的恐怖。他欠了那么多人情债,怎么还呢?用什么去还呢?无法偿还 哪,无法偿还!他在乡里工作,总是要见乡人的,见了面又怎么说? 此后,国曾想等化肥、柴油指标下来了再回去。那时,他可以给乡人们多弄些 化肥、柴油票。乡下缺这些东西,捎回去让三叔给大伙分分,也算有个交待了。然 而,等化肥、柴油指标下来的时候,县上乡里又有很多人来找他。有的人拿着县里 领导写的条子,有的人又因为种种原因不能不给,这么一弄,手里的东西就所剩无 几了。那些天,国的怨气特别大,一时恨乡长太揽权,给他的化肥、柴油指标太少; 一时又埋怨乡人们不来找他,要早早来人缠着他要,也不会到这一步。再后,国把 所剩很少的化肥、柴油票撕了,他说:“去他娘的吧!”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国很想回去,却没有回去。有一天,他在街上走着, 突然看见了四婶。四婶到镇上卖猪来了,一双小脚仄歪歪地拧着,吃力地拉着架子 车。四婶老多了,苍苍白发在风中散着,走着还与车上的猪说着话儿,那猪直直地 在车上站着,一个劲地吼叫!这一刻,国紧走了几步,很想跑过去帮帮四婶。可他 却拐到一个巷子里去了。他在巷子里转过脸去,背对着路口吸了一支烟,待猪的吼 叫声渐远的时候,他才走出来。国心神不定地走回乡政府,一上午都恍恍惚惚的, 像偷了人家似的。有好几次,他跑出乡政府大院,远远地望着生猪收购站。四婶的 架子车就在收购站门口放着,四婶正坐在车杆上啃干漠呢。那饼一定很硬,四婶很 艰难地吞咽着,像老牛倒沫似地反复咀嚼。假如国走过去说几句话,四婶就不用排 队了。可国默默地站着,掉了两眼泪,却没有过去。国又快快地走回乡政府大院, 他心里明白,他怕见四婶。为什么怕呢,那又是说不清的。 又有一次,乡里要开各村的干部会。国知道三叔要来,就借口上县里开会躲出 去了。会后,他问有人找他没有?人们说没有。国怅怅的,再没说什么。国心里是 想见三叔的,可又怕见三叔,怕见大李庄的任何人。要是见了面,三叔问地:“娃 子,离家这么近,咋就不回去呢?”他说什么,怎么说?要知道,在他们眼里,他 永远是黄土小儿呀!黄土小儿,黄土小儿,黄土小儿…… 躲是躲不过的。好在国碰上的是二妞,嫁出村去的二妞。在街上,他看见一个 女人袅袅婷婷地从出租车里走出来,烫着波浪长发,身上香喷喷的,也拎着洋包。 这女人叫他“国哥”,他愣愣地站住了,不晓得这漂亮女人是谁。漂亮女人说: “我是二妞呀。”国“呀”了一声:“二妞?”二妞笑着说:“俺那死货承包了个 矿……”往下的话,国听不见了。国没想到二妞竟是这样的出众!他想,人富了, 也就显得漂亮了。二妞出嫁时他帮着招过嫁妆,二妞是哭着走的,现在人家笑着回 来了。这才叫农锦还乡。二妞带了好多礼物,还雇了车,漂亮得叫人不敢看。国觉 得那“的的”的皮鞋声就像踩在他的心上!他知道二妞要回村去,于是就生怕二妞 问他回去不?好在二妞没问,他算是又躲过去了。心里却很不平静。待二妞走过去 的时候,国闻到了一股烟煤的气味,大唐沟的煤,这才稍稍好受些。 国试图修改他的记忆。他悄悄地对自己说:乡人们对他也不是那么好,那时候 他也常常挨饿。冬天里,人家都有爹有娘有人管,他没人管,常常饿得去地里扒红 薯。有时候也在烟炕里住,大雪天,抱一捆干草睡,冻得他浑身打哆嗦……但另一 种声音仿佛来自天庭,那声音说:国,拍拍良心吧,拍拍你的良心!不回去也罢了, 怎能这样想呢?天理不容啊!你光肚肚儿从娘肚里爬出来,娘就死了,你没有一个 亲人,姥姥舅舅都不管你!你是怎么长大的?你说呀,你是怎么长大的?!你该回 去的,国,你该回去呀……国又小心翼翼地对自己解释说:我也想回去呀,我早就 想回去。可我怎么回去呢,回去说什么呢?那么多的乡邻,哪家该去,哪家不去呢? 都欠人家的情啊,都欠…… 国没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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