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这是一个很辣的女人哪! 倪桂枝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就去找王保柱了。 倪桂枝没把厂长当回事,也没把这事太当回事,她路上甚至还买了包瓜子嗑着, 仍是一路鲜活。 倪桂枝和王保柱是从小一块在槐树街长大的。倪桂枝的父亲是拉搬运的,王保 柱的父亲也是拉搬运的,都拽着一根缆绳长大。王保柱野,倪桂枝辣,自小都很投 脾气味。进钢厂之后两人又分在一座高炉上,王保柱总是护着倪桂枝;倪桂枝呢, 时常把节余的杠子馍留给王保柱。渐渐,两人心里都有些那个…… 倪桂枝走进男工宿舍倚门站着,一边嗑瓜籽,一边对王保柱说:“我把那兔孙 骂了。” 王保柱一米八的大个子,一顿能吃七个杠子摸,红头牛一样。他忽地站起来问: “那兔孙?谁?!” 倪桂枝吐着瓜子皮说;“厂长,我把厂长骂了。” 王保柱听了,举着双拳伸了伸懒腰,不在意地说:“你骂厂长干啥?嘴痒了。” 几个泼皮小伙也围上来,笑嘻嘻地说:“咦,你敢骂厂长?胆子不小啊?!” 倪桂枝把瓜子皮吐到他们脸上,笑着嗔道:“去去去,一边去!” 接下去就不再说了。倪桂枝又给王保柱交待了一些生产上的事情。两人都是班 长,都在“红旗一号高炉”,倪桂枝是一班班长,王保柱是二班班长,谈的都是炉 上的事。交完班又聊了一些闲话。倪桂枝把吃剩的馍扔给王保柱,就回女工宿舍睡 了。 那天晚上她仍然睡得很香…… 事情发生在一个月后。一个月后的一天夜里,当厂长端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 叶水,温和地与另一位姑娘谈话的时候,倪桂枝犯事了。 她是被当场抓获的。午夜时分,当倪桂枝和王保柱在工棚里抱着亲嘴的时候, 被厂保卫科当场抓获。保卫科长一手掂着手电筒,一手掂着枪骂道:“娘那卵子, 跟了你一个月了,颠得老子腿肚疼!” 夜审的时候,保卫科长晃着手枪喝道:“说,谁主动?” 倪桂枝抢先说:“我,我主动。” 保卫科长:“嘿嘿”一笑,脸上的麻子闪闪发光:“好,怪不道你连厂长都敢 骂!” 第二天,倪桂枝脖里挂着破鞋,被五花大绑地推出了厂门。保卫科长还专门叫 人借了一面响锣,亲自带着一群保卫人员押她去游街。令人惊异的是倪桂枝竟然没 有哭。她在保卫科关了一夜,出来时仅仅是脸色有些苍白,头却是昂着。当她在小 城那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游街的时候,简直是万人空巷啊!一街两行全是人。她走 到哪里,人们就跟到哪里。游到十字街口的时候,交通堵塞了。围观的人群乱成一 窝峰!人们嗷嗷叫着,掀翻了路边的水果摊,满地滚的都是苹果。于是苹果像雨点 似地向倪桂枝飞来,吓得保卫科长慌忙把锣顶在头上。倪桂枝却木然地站在那儿, 任人凌辱…… 当倪桂枝游回到钢厂门口时,已是下午了。下中班的工人们全都默默地望着她。 没有人说话,谁也不说话。看到钢厂的工人们,倪桂枝掉泪了,倪桂枝眼里的泪像 断线的珍珠一样流下来。这时,王保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觉得他再不出来,他 就不是个人了。他默默地走上前去,站在倪桂枝面前,冷冷地对保卫科长说:“完 事了吧?”保卫科长正给倪桂枝解绳子,一看是王保柱,厉声喝道:“咋?找事儿 来了?也想叫捆你一绳!” 王保柱斜了保卫科长一眼,一把抓住倪桂枝的手,当着众人的面宣布说:“结 婚。我们现在就去登记结婚!” 保卫科长一时懵了,他指着王保柱,好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你你……告 诉你,她,她破坏生产,已经被开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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