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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你一朵苦楝花           ★★★ 【字体:
送你一朵苦楝花
作者:李佩甫    文章来源:不详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9-6    

                                   七

    小妹,作为哥哥,我至今不能理解的是:你怎么会为了区区五角钱去卖身?
    那是你第三次出逃之后发生的事。你在省城的一家旅馆里被扣住了。车站派出
所打电话让爹去领人,而消息又是通过乡政府的秘书转了八个女人的嘴绕了四十五
里路传回去的。可想而知,在家里没得信儿之前,村里已经沸沸扬扬了。
    爹没有去。一个清白的务农世家是不该出这种事情的。爹为此暴跳如雷,他觉
得这是整个家族的耻辱,你把他的脸卖了!他听到消息后就没回家,而是躲到最远
的一块田里举着老撅锛了一天地。是娘在哭了一天一夜之后,偷偷地央求本家三叔
去把你领回来的。善良的母亲没有给她的儿子捎信儿,虽然她的儿子就在省城工作,
她宁肯求人也不让儿子知道。这显然是怕影响你哥哥的“前程”。母亲到了这种时
候还能想那么多,这是何等博大的虚伪呀!
    三叔的拖延使你在派出所里关了四天,使你足足地品尝了“铁窗”的风味。可
是,你为什么要卖身哪?!
    据三叔说,那事情原是极简单的,简单得让人无法想象。那晚,你独自一人在
车站上转悠,来来回回地走了很久之后,突然有一个生意人走到你的眼前问:“……
多少钱?”你没有理他,仍是来回走动。这生意人第二次又嬉皮笑脸地跑到你跟前:
“搭伙儿吗?开个价。”你看了看他,还是没有吭声。第三次,当他又凑到跟前问
你的时候,你说:“一碗面条。”这生意人以为你在开玩笑,又问了一句:“到底
多少钱?”你还是那句话:“一碗面条。”于是那生意人半开玩笑半认真他说:“走
吧,到饭馆去。”你竟然跟他去了。吃了一碗热面条后,你什么也没说,站起来就
跟他走。你在他住的车站附近的小旅馆里坐了半夜,最后,在那个很脏很简陋的单
人房间里,在昏暗的灯光下,你脱去了衣服……
    一碗面条,仅仅五角钱的代价呀!
    小妹,你多少天没有吃饭了?一天,两天,三天?当你孤立无援的时候,当你
饥饿难耐的时候,你宁肯出卖贞操也不去找你那近在咫尺的哥哥,这究竟是为什么?
    是的,你不原谅你的哥哥。你曾用心灵呼唤过他,却没有得到他的回应,你就
以为你哥哥“死”了。可你们毕竟是一母同胞啊!
    听三叔说,这事连派出所的民警都感到惊讶。当那很有钱的生意人掏出五十元
钱给你时,你连看都没看。你什么也没要他的,就仅仅是一碗面条(在乡村里,面
条是女人的象征,你把你自己吃了)。对此你毫无怨言。当民警把那生意人捆起来
时,你马上说:“不怪他,是我愿的。”你才十九岁,你勇于承担责任使派出所的
民警没有过多地为难你。虽然你在人们一次又一次地追问下没有做出任何解释,可
那鲜血证明了你从清白走向堕落是为了一碗面条。
    饥饿是堕落的先决条件,但不是必要条件。必要条件是你灵魂的堕落。你的灵
魂在熙熙攘攘的车站上游荡的时候,那堕落的邪念就己产生。天晚了,灯光闪烁着
迷离,你在人海一样的车站上看不到一点熟悉的东西,你是孤零零的,你感到了离
开乡土的可怕。可怕使你产生了恐惧,那恐惧紧紧地攥住了你的心,使你油然地浮
出了贴近什么的渴望。饥饿是可以忍受的,精神的孤独却无法忍受。你渴望能出现
一点什么,哪怕是被欺凌。于是你便想惩罚自己,堕落是自己对自己的惩罚呀,你
一无所有,只有在肉体的惩罚中才能得到精神的拯救。夜已来临,你在车站上来来
回回地走动证明了你心的焦灼。这时,你遇上了这样一个男人……
    堕落的先导是一碗面条,自轻自贱的本身说明了你用肉体换取精神的急迫,也
说明了你自甘堕落的彻底。你渴望的是精神的痛苦,精神的痛苦也就是精神的充实。
你拒绝了肉体交易应付的五十元钱,再次降低了你出卖的规格,以此来保持精神的
独立,保持堕落者的“清高”。这又说明你是很矛盾的,你的出卖是有限度的。你
自己玩弄了自己。
    可面条毕竟是先导啊!在你的哥哥坐在有暖气的房间里喝牛奶吃夹馅面包的时
候,他的妹妹却为了一碗面条走向堕落。他不得不承认,他是有责任的。
    况且,在三叔把你接出来之后,他明明知道回到乡村等待你的将是什么,可他
竟然没有留你住几天,没有给予你片刻的安慰。近在咫尺啊!不能说他没有这样的
想法,而是没有勇气。他的确感到屈辱,但他唯一能说出口的理由是怕那个陌生女
人看不起他和他的小妹。他甚至不敢告诉她这件丑事。他每日里在这陌生女人面前
塑造自己的形象,以假的高贵来冒充真的卑微,生怕露出半点乡下人的“怯”。他
自己绝不承认这一点,而这一点恰恰是他的致命处。当他高喊自己是“乡下人”时,
内心深处怕的正是这些。他默默地吞噬着小妹的耻辱,在人前却不敢有半点展露。
他对自己说:不让小妹来,是怕小妹受人歧视,怕小妹不能忍受那陌生的城市嫂嫂
的高做目光。以这样的借口,让三叔把为他的前程付出多年辛劳的小妹送回乡下,
他已经没有了半点做人的勇气。于是,他自责。为自责而自责。那个陌生女人曾多
次追问他:“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他喃喃地说:“没有。”他不敢抬头,更不敢
看她的眼睛。他只是在夜深人静时默默地流泪。
    小妹,我后来才知道你回村后在房梁上被吊了一夜!父亲的暴怒自不必说,整
个家族的人都涌上去打你……血脉的牵连使他们自认为也承担了耻辱,于是便加倍
地在你的肉体上找回来(奴役是人的本性,本性的宣泄是人的最大快乐)。纵然是
嫡亲父母,也是不愿承担耻辱的,父亲打断了三根皮带!母亲恨得用头撞你!而被
高挂在房梁上的你,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爹把他多年的压抑转嫁到你的身上,把他在村支书、乡干部面前的卑微变形地
倾泄到你的身上。毒打使他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泄,得到了他意识中从不具备的阳
壮的辉煌。同时他也就显得更加委琐,更加可怜。他没有脸了,没有脸就无法在人
前走动。他找到了自己又丢失了自己,那痛苦更甚你十倍!他声撕力竭地高喊:
“你为什么不死?你咋不去死!”这话是对你吼,也是对他自己吼的。
    你曾经想到过死。死对你来说是很容易的,活下去却很艰难。你的肉体在房梁
上挂了一夜,你的灵魂也在房梁上挂了一夜。当人们拷打你的肉体的时候,你却在
拷问你的灵魂。你重温了省城车站的孤寂,重温了那碗热面条的滋味,重温了那个
小旅馆的夜,重温了你出卖贞操的全过程……继而你看到了那被剥光之后的浸染了
血污的灵魂。你觉得你已经是个罪人了,再不会有任何人同情你。一碗水泼在地上,
已无法挽回。活着是耻辱,背着耻辱活;死了更耻辱,钉在耻辱中死。你的牙咬在
你的灵魂上,每一痕都是血,每一痕都是罪……
    你在毒打中展览了自己的灵魂。那有罪的灵魂像旗帜一样飘荡在房梁之上,那
是耻辱的旗帜,背叛的旗帜。展览使你“再生”,展览宣告了你的彻底“解放”。
经过了这一晚的灵魂展览之后,你跨出了人生最艰难也是最轻松的一步,从有罪到
无罪的一步。为别人活,你是有罪的。为自己活,你是无罪的。世界观的转换使你
宣告了你的无罪。从此,任何说教对你都是无用的,你将在骂声中独行。
    你“匪”了。四乡的人都知道你“匪”了。(也许人人都具有“匪”的基因,
却不具备“匪”的勇气。)既然“匪”了,既然已给家族历史上抹了很重的一笔,
你就要“匪”个样子给人们看看。
    小妹,你是这样想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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