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小妹,人都有失迷的时候。 你的失迷表现在行动上,渴望也表现在行动上。我不知道这种“盲目”能不能 在行动中得到修正,可你还是走出去了。走,也许就是一种修正。 而你哥哥的失迷却停留在思维之中,停留在想象里。这是知识分子的通病。你 曾经过分地相信了你的哥哥。你觉得有知识的人都应该是聪明的,用“羊血”换来 的知识应该是包容一切的,起码对人生会有更深一层的了解。可你错了,我的小妹, 知识是无限的,生活的含量也是无限的,而人拥有的知识却是有限的。当有限的知 识面对现实生活的时候,常常会成为一种锁链,成为一种包袱。从某种意义上说, 前人的经验是后人的锁链,前人的智慧是后人的包袱。药方大多就无法治病,选择 大多就无法行动。因此,披枷戴锁的前行比无知更容易受困。无知是一种盲目,盲 目行动也许还有撞对的可能,修正的可能。少得可怜的“有知”却从一开始就被捆 住了手脚,那锁链一条一条的,使你无所适从。于是,有知的失迷就显得更加可悲。 小妹,说这些你很难理解。我不知道说没说过“马口铁”的笑话?“马口铁” 就是他们的悲哀之处。 在你哥哥的单位里有一位叫孙志铭的中年人。他是很有学问的,他的学问像他 的头发一样茂密。他的见解也是很高深的,高深得就像生活本身。不用说他舌头上 拴了许多新名词,抛出去就是知识的炸弹:至于他戴的眼镜,自然是既可以对生活 做透视般的显微又可以进行宏观的放大照射。只可惜那眼镜断了一条腿儿,是用铁 丝拧着的。他上班来老是提着一个破兜,那“破兜”严然就是他的学问。他每天提 着“学问”来了,又提着“学问”去了,走得很潇洒。可近些日子他突然变得失常 了。上班总是急急忙忙的,高举着那个破兜逢人就问:“有马口铁吗?”进了办公室 他仍不放下那个破兜,然后径直举着一个办公室一个办公室地串,推开门还是那句 话:“各位,有马口铁吗?”弄得人莫名其妙。后来,有人见他在马路上也慌慌地 拦住人问: “有马口铁吗?” 开初,大家都以为他做生意呢。看那神神秘秘的样子,至少挣个十万八万也说 不定。于是,整个机关大院议论纷纷,到处传他做生意的事。先是领导找他谈话, 说机关干部按规定是不能做生意为,既然做了,看能不能给机关里提成一部分钱, 好给大家办点福利;跟着税务局上门了,来向他征收“个人所得税”;工商局也来 查他的营业执照,说他的“皮包公司”是非法的……结果,查来查去,他什么生意 也没做。他根本不是个做生意的人。当然是一分钱也没挣…… 孙志铭的失迷在于金钱的诱惑。他是在社会骤变中失迷的。当金钱大潮席卷全 国的时候,作为一个知识的库存者,他的失迷是体现在思维之中的。思维的紊乱带 来了精神的紊乱,他找不到自己了。那渴望金钱渴望物质生活丰裕的信号久久封存 在他脑海里,可他在骤变中却脱不去“大褂”,“大褂”在他眼里是极神圣的,没 有了神圣他就是普通人了。他自然是不愿做普通人的。于是那物质的诱惑由量的积 累产生了“量”的飞跃,这种飞跃是变形的,荒诞的。是由思维信号到思维信号的 转换,是由思维信号到思维信号的爆炸,是意念上的走火入魔。于是便产生了让人 哭笑不得的“马口铁症状”。 应该说,这是传统的教育方法结出的果实。程序化的教育制度培育了一大批知 识的库存者。他们对生活的评判是残酷苛刻的。他们的牢骚把他们自己淹没了。他 们宁肯永远以精神受难者自居,却死也不愿脱去“长衫”。你的哥哥就是这群人中 的一个。 客观地说,你哥哥和孙志铭没有什么差别。他仅仅是没有喊出“马口铁”这句 话,可他心里也在喊着什么,喊着他不可能办到也没有勇气办到的一句活。“马口 铁”只不过是一个代名词,一个象征的句式。它透出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渴望,面对 诱惑的渴望。正如看到街面上高挂着的花花绿绿的衣裙,就会马上想到女人乳房的 那种渴望。这种“马口铁症状”对他们来说永远是一种精神的折磨。“有马口铁吗? ——这种由社会骤变而产生的呼唤是多么的微弱和矫情! 小妹,被人们嘲笑的“马口铁症状”毕竟是一种精神渴望的展示,虽然是变形 的。可你哥哥连这种“展示”都不曾有过。每当夜深人静时,他眼里的泪水就像断 线的珠子一样默默地流淌。流泪也是一种发泄。他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能发泄。 那个陌生女人就睡在她身边,却一次也没有发现流着眼泪的他。他不让她发现。眼 睛是心灵的洗洁剂,他清洗他的心灵,偷偷地清洗。然后用一把无形的手术刀切进 心的深处,解剖那无法医治的灵魂。他发现他根本不爱那个陌生的女人,从来也没 有爱过她。这种所谓的“自由恋爱”的结合完全是一种利用,是一种攫取。它是以 生存条件、物质享乐为基础的。人海茫茫,孤舟独行,他需要的是一个“岸”。于 是,生活中的爱就变成了一种“做爱”,变成了只有爱的形式没有爱的内容的爱。 爱成了一个框架,只有框架的爱必然产生背叛。爱的形式越牢固心的距离就越远。 他悄俏地与那“阳光”交流。你心里早已有了一个关于“阳光”的故事,就不可能 有第二个故事。他一边保持“阳光”,一边过虚伪的家庭生活。他走不出这框架, 却一次又一次地在意念上偷越“国境”做精神上的放飞。“放飞”使他同时“占有” 两个女人,物质上的和精神上的。占有本身是对“阳光”的亵读。他不愿亵渎“阳 光”不愿亵渎那久存心底的美好一片,而实质上更彻底地亵渎了“阳光”…… 对自己进一步的解剖,使他发现他从没爱过任何人,他为他可怜的父母做了什 么?他为他出逃的小妹妹做了些什么?他为那给了他一切的陌生女人做了些什么? 他又为那朝思暮想的“阳光”做了些什么? 他什么也没有做。 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的解剖从来都是有始无终的。他在黑夜里用眼泪情洗自己的心灵,冲刷心灵 上的污垢。可到了天亮之后,他会洗去脸上的泪痕,重又戴上“永久牌”的微笑面 具。在吃早饭时他会向那个陌生女人微笑,在上班的路上他会向碰到的每一个熟人 微笑,在办公室里他会向他的上级微笑……于是,这种从黑夜开始到黎明结束,从 眼泪开始到微笑结束的解剖则变成了徒然的无效劳动,有限制的无效劳动。冲刷后 的污垢重又流回到心灵之中,完成了从肮脏到肮脏的解剖式。他从中得到的仅仅是 一个过程,灵魂剖解的过程。 他把自己看得很清楚。他渴望得到又害怕丧失。他厌恶自己又同情自己。他为 自己设制了一个怪圈,选择的怪圈。他很清楚每一种选择都有错误,于是也就没有 了选择。他的优柔寡断正是他灵魂自私的体现。就连解剖自己的时候,他也是为自 己的,为自己灵魂的安宁。他只爱他自己。 这种停留在黑暗中的“马口铁症状”比阳光下的“马口铁症状”更软弱、更麻 木,也更加不可救药。 小妹,就是现在,当你的哥哥用心灵与你悄悄对话的时候,那对剖解的剖解也 仍是停留在思维之中的。他把自己的灵魂高挂在自己的眼前,以遥远的想象中的你 作为倾诉对象。他向你倾诉灵魂的丑恶,在倾诉中一边肢解灵魂一边组装灵魂,结 果是没有抛去任何东西。他仅仅是在假想中的你面前展览了自己的灵魂。一旦你站 在他面前的时候,他是什么也不会说的。 “有马口铁吗?”这句话已成为当代知识分子的格言,失迷的格言。当孙志铭先 生呼唤的时候,当你的哥哥仍在无休无止地对自己做自我剖析的时候,小妹,你没 有问一声就走出去了。是你勇敢还是你鲁莽?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 下一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