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小妹,在你第一次出逃被抓之后,爹用赶羊鞭抽了你。 那是个徜徉着和暖春风的春日,爹在亲戚的帮助下把你捆在院里的苦楝树上, 用赶羊鞭狠狠地抽你。 爹说:“只要不给皮肉做主,你就跑吧!” 娘说:“朝死处打,看她还跑不跑了们” 你的“皮肉”在带哨儿的鞭影下出现了一道道环状的饰物,那饰物欢快地在你 的“皮肉”上跳动、隆起,一条条一痕痕逐渐形成了一副维护精神的甲胄。你默默 地哭了,泪水点点洒在地上,种在心里的却是叛逆。赶羊鞭的抽打,使你在姑娘特 有的羞辱、难堪中得到了解放。你原本是低着头的,是羞于见人的,是那舞动的呼 啸着的鞭影使你慢慢地抬起了头。这时候你才第一次正视了自己。你看到了自己那 躁动不安的灵魂,听到了皮鞭下来自灵魂的欢呼。一刹那间,你的羞耻感荡然无存。 你不怕了,再也不怕了。剩下的只是纯肉体的惩罚。没有羞耻感是对惩罚的蔑视, 是对惩罚本身的惩罚。发狠的鞭打使你的叛逆抗体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当憨罚还 没家的时候,你就知道,你还会跑的。 爹很多年没打过人了。正是你的出逃给爹带来了宣泄的机会,带来了他一生都 不具备的主人意识。许多年来,爹总是圪蹴在歪脖榆树下捧着一只大碗过日月,他 的身子窝着,心也窝着,一年一年地窝着,一直没有伸展的机会。除了苦作,他还 有什么呢?他不会喝酒,也没有作恶的勇气,于是就没有宣泄的机会,可人需要宣 泄。 爹不会打人,也从未体验过主人的快乐。他自然是很生气,开始打你的时候手 一定是发抖的,抖得很厉害,甚至不知道鞭该抽向哪里。最初的鞭打他是有所顾忌 的,高扬而轻落,很注意不伤你的脸(他一向是很看重脸面的,他把脸当作生命的招 牌,有形的无形的都很看重)。可打着打着他就打出勇气来了。他打出了一个“自 己”,打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打出了一个男人必备的狠劲。他在抽打的过程 中把常年窝着的心一点一点地伸展,把佝偻着的腰伸展,使整个窝憋的人生窝憋的 身心得到了尽情的发泄。那翻飞的鞭影使他眼红,唤醒了他作为动物人的恶意。于 是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准!……这种甩动鞭花的抽打这至使 他想到了驱赶牲口的纯技巧性的乐趣。他没有打过牲口。他在赶牲口时,那鞭儿总 是扬在半空之中的(牲口是庄稼人的半个家业,他不舍得打),常年扬空鞭的人总 有一种说不出的遗憾。每当鞭抽在你脸上的时候,他就得到了“准确”的快乐!每 抽上一次,他就快乐一次,那愉悦就像赶车人一鞭抽转马头一样…… 小妹,爹打的是你吗?他打的是自己的脸哪! 爹忘却卑微是短暂的,围观的人群使他重新回到卑微之中,这时候鞭打就成了 对他自己的折磨。他的腰又佝偻起来了,身量也显得越来越小,那久窝的心刚刚伸 展却又重新折叠起来。那赶羊鞭抽在你的身上,却疼在他的脸上。他不能停下来, 也无法停下来,围观使惩罚变成了展览,他展览的是自己的脸面,贴有耻辱二字的 脸面。耻辱既然已尽人皆知,又怎么能停下来呢?于是,他一遍又一遍地问你: “还跑不跑了?你说,还跑不跑了?!” 爹需要一个台阶,让他从耻辱中走出来的台阶,只要你说一声,鞭打就会停止。 脸面多金贵呀,他不愿当众展览自己的耻辱。 可你不说,不给他台呵你让他继续鞭打。就在他目光里闪烁着可怜的恳求的时 候,你仍是一声不吭…… 小妹,你就这样被绑在苦楝树上,在赶羊鞭的抽打下默默地淌眼泪。你的泪眼 朝前望去,望见了院里那很矮很矮的猪圈,猪圈里弥漫着一股臭烘烘腥叽叽的气味。 你看见了阳光下的满地鸡屎。看见了院墙外面躲躲闪闪的众人,看见了几乎是一模 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脸,看见了横躺在门外的大石磙……你企图找一点同情和理 解,可你没有找到。在咬耳朵的、指指点点的或蜷着手用眼斜你的人中间,你看到 的是卑微和蔑视,蔑视本身的卑微和卑微本身的蔑视。他们在精神上一无所有,所 以也不能给你什么。是呀,你有你自己的委屈和愤懑,被抓回之后,没有人间你为 什么要跑。在日子好过之后,你为什么要跑?在这种时候,假如能有人站出来推心 置腹他说上几句,说出道理来,你也许就不再跑了。可是,没有人说。在正视了现 实之后,你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那茫然的令你厌恶的灰色。而生命的蓝色却在鞭 打中飘飞,越过村街越过田野越过流淌的小河,尔后依傍在桥头的杨树下…… 小妹,你是在等待你的哥哥吗?你对他还抱有一线希望。你希望他能回来,回 来给你说点什么。他在大地方呆过,有知识。他的话也许能给你否定自己的力量。 在这个春日的呼噜着鞭影和责骂声的傍晚,你的心灵孤独地依傍在小桥头的大杨树 下,等待着你童年的哥哥,希望他回来领你去捉泥鳅…… 可他还是没有回来。他为了自己的生存正卑劣地陪着别人笑,依然是笑得很认 真很努力。那是个星期天,具体的事情已不必再说。他是在别人家坐着的,显然是 为求得一点什么。可冥冥之中,他分明接收了来自乡村的信号,那感应十分之强烈。 在那一刹那间,他有过片刻的焦的。他脑海里飞快地滑过一丝不祥的念头:家里是 不是出事了? 他知道这感应是准确的,他有过这方面的体验。可焦的过后,他仍旧安然地坐 在椅子上,进行着“笑”的完成式。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不会吧?不 会。他用否定压迫那焦的,摒弃了你的呼唤信号。当他回到家中的时候,这感应信 号的余波仍在他脑海里盘旋,久久不能消失。这来自乡村来自血脉的磁场一再地向 他发出“密码电报”,可他依旧没有行动。他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然后点上 一支烟,在房间里踱步…… 他的天良还没有完全泯灭,他在等待。他觉得如果家里出了什么事,会有人来 报信的。他用等待维系着自己的虚伪,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天良还没有完全泯灭。 临睡前,他忍不住给那陌生女人讲了他的感应。那陌生女人直率他说他是“神 经病”,他就舒舒服服地躺在席梦思床上,心静了。 小妹,你失望了。 经过了这么一个春日的血淋淋的傍晚,你的徒然的等待第二次给予了你背叛的 勇气。皮肉的痛苦使你夜不能寐,精神的再次失落又使你烦躁不安。黑暗中,你的 眼睛里燃烧着盲目的仇恨之火。你不知道应该恨什么,可是你恨。这仇恨遍布你全 身的每一个细胞,从带血的鞭痕中四溢。你早在童年里就放出了一只向往的“蝴蝶”, 那是你的秘密,是别人无法知晓的。但我可以说,那“蝴蝶”是纯洁的,美好的。 现在你给这“蝴蝶”换上了仇恨的翅膀,恶的翅膀,你渴望着再次飞翔。 你已没什么顾忌了,也不再留恋。血的印痕强烈地打入了你的记忆,以致于你 没有眼泪,没有了痛苦的感觉。赶羊鞭驱走了久存心底的善良,驱走了你的淳朴的 乡情,也驱走了你的依附心理。 春日里捉不到泥鳅,可你渴望你童年的哥哥回来领你去捉泥鳅。你有过了第一 次等待,又有了第二次等待,你在等待中完成了恶的锻造。 你是从后窗跳出去的。你等不到黎明了。是黑暗掩护了你,是黑暗悄悄地为你 送行。在黑暗中你睁大双眼,步子放轻,极快地在乡间土路上行进…… 你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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