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小妹,你最后一次被捆回村子的时候,招致了全村人的围观。那是去年夏天的 事了。在炎热的夏天里,我的小妹被五花大绑地捆在小拖拉机上,在一片“嗵嗵嗵” 的轰鸣声中被载回村子。 全村人都出来看你了,满街都是子弹一般的目光。那簇动的人头就像当年看夜 戏一样,拥流着说不出的激动和兴奋。天光一下于变得燥热难耐了,火镜就在人们 头上悬着,灼热的气浪随着小拖的轰鸣滚滚而来,烤化了整个村庄。 你被捆着。捆着的你身子挺得很直,头高高地昂着,脸上冻着坚冰一般的高做。 猎猎的火一样的红裙在绳索的捆绑下紧裹着冰雕一般的身躯,把冰与火的极端的两 极呈现在这个古老而又窄小的村街里,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是冰与火的瞬间的美 丽,此刻,天静静,地也静静,那情形就像是世界的未日到了!沉寂中仿佛响彻着 一声来自天庭的呐喊,叫人觉得那古老瓦屋的兽头时刻都会滚落下来,在地上碎成 一片残砾! 沉默,捆绑着的沉默。当这捆绑着的沉默缓缓驶过村街的时候,天仿佛阴下来 了,那坚冰一般的高做射杀着阳光的炽热,给七月的乡村带来了肃杀的寒气,而那 火焰般的红衣裙却又时时的烧灸烤着人们的心。火样的冰,冰样的火,使村人们承 受着这来自两极的痛苦。 这痛苦来自蔑视,昂首挺胸宣告了你对乡村的蔑视。你虽然被捆着,却像凯旋 的胜利者一样高做。你的蔑视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蔑视里带着怜悯。你怜悯所有 的乡人,一代一代在这块窄小的天地里繁衍生息的乡人。他们大多都是没见过什么 世面的,生活的单调,劳作的乏味,人的委琐,使你有了足够的蔑视他们的理由。 你是带着闯荡过世界经历过人生的目光去看待他们的,于是你的蔑观你的怜悯就显 得更加刻薄。在你眼里,他们是一群可怜的埋在黄土里的人,没有颜色的人。也仅 仅是因为你被捆回来了,他们才有了一次看热闹的机会……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这也叫活人吗?所以,纵然被捆着,你也在乡人面前表示了足够的优越。 我的没有耻辱没有羞愧没有眼泪的小妹,你就是这样回到村里去的。你让村人 们看到了他们一生都没看到过的场面。他们一个个像傻了一般望着“嗵嗵”响的小 拖从眼前驶过,肃然地在你面前缓缓后退…… 小妹,你给村人的刺激大重了。他们觉得你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在他们眼里, 好像什么东西变了,变得叫他们无法承受。他们的愤懑是无法诉说的,就好像突然 从天上掉下一个大石磙,正好砸在他们心上!老人们两眼空空地仰望苍天,试图想 抓住一点什么,却什么也没有抓到。听说,六奶奶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哭了…… 小妹,这时的你已完全变了。你已不再是乡下人了。你的蜕变是迅猛的。衣着 的变化仅仅是你脱胎换骨的第一步,而那冷漠的满不在乎的神气才是根本性的变化。 你已经没有了乡下人的“怯”,骨子里的“怯”。而更重要的则是你对乡村的厌恶。 你的厌恶耸动在眉宇之间。诉说了你的无法抑制的排斥心理。你的厌恶已达到了无 以复加的地步,这不仅仅是因为村街的狭小,一张张脸相的茫然无知,也不仅仅因 为生活的单调,劳作的乏味,而是对区域性生活本身的厌恶,对长年累月的居住的 厌恶。夏日里那满眼的绿色没有引起你的一点好感,连村街里的空气你都是厌恶的…… 进了家门,解开了那捆绑着的绳索之后,你仍然没有说一句活。虽然屋里院里 都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可你眼里却看不到一个人,你眼里只有对熟悉的厌恶。 屋子里很闷。爹彻底萎了。他在地上死蹲着,失败写在脸上。娘也蹲着,那神 情就像在受刑。只有你是但然的,是一种恶的坦然,随你处治的但然。好久好久之 后,本家的六奶奶站了起来,她曾是待你最亲的老人。老人颤巍巍地走到你跟前, 眼里淌着泪,扑通一声,竟当众给你跪下了! 娘也默默地跪下了…… 爹浑身抖着,长叹一声,忽腾腾也跪到了你的面前…… 七十六岁的六奶奶跪在你面前说:“梅妞,我做主了。只要你不再跑,啥都依 你。有中意的人领回来,想咋过咋过,你说句话吧?” 爹颤着声音说:“梅妞,只要你不跑,啥、啥都依你了……” 娘哭着说:“梅妞,你说句话……” 小妹,世界颠倒了吗?他们打过你,骂过你,撕过你,吊过你……乡村里所有 能用的土刑法都用了。可老人们现在给你下跪了。他们一个个跪在你的面前,求你 说句话,只要你不再跑,啥都依你。河水倒流也不过如此!哪怕是为了安慰老人, 你也该张张嘴呀! 可你没有说,小妹,你没有说。你仍旧冷冰冰地坐着,像死了一般坐着。是的, 他们打过你,可你的残酷更甚干一生都生活于乡间的老人。你最终还是惩罚了他们。 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多么可怕的沉默呀!终于,六奶奶站起来了,爹娘也跟着站起来了,全部默默 的。到了这份上,话已说尽,再没什么可说了。乡村对你已仁至义尽。六奶奶缓缓 地转过脸去,顿了一下拐杖说: “把兜肚儿脱下来吧,我给你缝的红兜肚儿……” 小妹,你就是在这种时候脱下“红兜肚儿”的,那棉布做的能避邪的“红兜肚 儿”。这大概是乡村对你的最后的唯一的束缚了。作为一个彻底背叛的女人,作为 一个最不知羞耻的女人,你在一片惊呼中当众脱去了“红兜肚儿”…… 这时,娘扑上去了,她像狼一样地嚎叫着扑了上去。最软弱最疼爱你的母亲扑 在你身上嚎叫着咬下了一块肉,一丝丝带血的肉! 小妹,娘咬的是你的肉吗?她吞噬的是自己的心哪!老人绝望了。她把自己的 心咬碎吃了。她生了你养了你,却无法改变你。她是多么悔恨哪! 再没有什么了。 再没有什么了。 再没有什么了…… 小妹,在一个偏远的有着铁桶一般的观念的乡村里,老人们已经尽到了最大限 度的妥协和容忍,他们把所有能给予你的自由都给了你。你可以找你喜欢的男人, 可以过自己愿意过的日月。只要不离开这块土地,他们都依了…… 小妹,你还要什么呢? << 上一页 [11] |